2014年11月21日星期五
罐头
记忆中的鲜艳风景,发生某个晴天的八月正午。
在早已被拆除的松江城墙外,上世纪初工人、警察与小学教师居住过的,殖民地风格的石库门早已变成盲目流动人口居住的危厦。落雨的黄昏尚能透过红黄褐各色鸡羽,瞥见黝黑的门洞里手风琴的回响。此刻在骄阳下弥漫的烟霞中,见到的就是售卖鹌鹑蛋的商贩将盐窑豁开,好像敲碎了雪白头盖骨。
然后我便见到了,上世纪末欢庆茶话会上,流行缠绕于日光灯管间的,浅红粉绿鹅黄淡蓝藕荷色。它们被吊扇造出的空气涡旋引得飘扬起来,如高原上飞舞的经幡,吟诵着智者之名。又如同跳房子时画下的粉笔印,间杂着墨迹标记出房间的价值。
智者们或危襟正坐于水晶座内,比如橘子黄桃或糖水荔枝;另一些则隐居暗室,像东坡肘子跟蘑菇肉酱。高贵的鱼类则在椭圆形的深海宫中修炼着梦瑜伽,陪伴它们的是豆豉或辣椒,也有亲近自然者单纯选择了盐水。
那时想到的,惟有它们超度那些不曾长大的孩子们的慈悲,与支撑翻山越岭的年轻人的坚忍。这样华丽的景象,却早已应当湮没在时光里了罢。
不想很快,它们便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
初至神学院的三角饭堂,只将食特价饭看作一种行为艺术。餐肠腿蛋,本带有吃早餐剩余食物的忧伤。但十一元四选三,再加一元四种全包的计价法,却又让购买者有了莫名其妙的阔绰感。由于早餐多避不开蛋,就总是帮衬其他三杰,也就是铁皮屋邨出身的精英们了。
然而好景不长,两个月后便发现经济窘迫到即将交不起租,本想重操捡厨余吃的旧业,却为双木君极凄惨地闹了一场,因最终无法驳斥他"对人的精神伤害远胜身体伤害"最终作罢。幸运而迅速地在系上找了一份工,从此便开始了微波炉煮夹生饭,间或搭配娃娃脸即食面的日子。聊以慰藉的是粉面档的餐牌,每每想到自己吃的面也是高档货,在别处还要加三元的时候,感觉竟然好多了。
圣者们的归来,则在我偶然间实在贪食的时候了。减价清货区被冲击到几乎破损的潜水艇里,困着下饭的豆豉鲮鱼;而微微变形的圆柱体内则是番茄粟米忌廉蘑菇等各种高级的汤膏,十分饱人的;只可惜双木君送的瑞士军卡不能没有开罐器,我变无福消受这类佳肴了。
最常见的还是午餐肉家族,水滴型带着肉冻的高级军需品是没有资本消耗的。圆柱形看上去很踏实的种类也因无冰箱保存无力而作罢。最终买到手里的,还是圆角矩形截面最便宜的小盒子,据说这种高贵的形状,还被某奢侈品公司申请了专利。
既然是午餐肉,定然会配备一把一次性钥匙,小心翼翼的用它别住露出来的一小截软铁,慢慢旋转,直到环绕一周,将世界的真面目全然揭开,弄得天地翻覆。
由于用刀的技术不佳,巴塞罗那街区一般规整的午餐肉常被捣成了肉糜。不过那些温暖的粉红色散落在冒着蒸汽的白饭上,而其中半透明的动物凝脂融化进米粒间的缝隙间时,又是一番畸离的美好了。
在充满肉香的升腾之中,联翩的浮想却是关于土豆面筋的。作为野餐布上最受欢迎的食物,却总是在被清理完毕的那一刻被朋友们质疑,土豆在哪。然后我便会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旅行家模样,微笑道,土豆就是花生呀。
但是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开罐器,只一下就撬开了浅紫色的伞下,翠绿色的氤氲,那是那年共同教室的走廊外,微雨中爬山虎的颜色,那些细细软软的触角,将楼下木屋里飘来的松饼香气,慢慢吸附进墙壁里,颜色也渐渐由红茶变成咖啡,永久地定居下来。
总会有人觉得,在那个布满奇怪名字食物的岛上,需要一个强大的胃。而我却吃着零卡果冻与蒟蒻,喝着健怡可乐度过了很久的时光,为了融化在雨中,无疾而终的憧憬。
我想,为了代替戒指,我会在某一天将一罐密封的胡萝卜存入黑暗,并且在五十年后开启,在不需要牙齿的情况下,与人一起分享这柔软的橙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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