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3日星期二

弄死了一只苍蝇。
室友大惊小怪,说这手段如此残忍,同时全权托付日后处理虫蚁的责任。
一般说来,应当反驳道:
“死了就是死了,还有人道和残忍的区别吗?”
如此理直气壮,仅仅因为是“一只苍蝇而已。”放在动物身上,“人道主义”的处理方法用在家畜家禽,流浪猫狗身上,都被认为是必要的。
可是那一刻,我只想反驳道:
“残忍又怎样,活着难道就不残忍了吗?”
并不是残忍的事情就不该发生。人类常常在残忍地活着与温柔地死去中选择前者;很明显,残忍并非毫无价值。
对不起,我并不能感受到苍蝇死去的痛苦。也感受不到虐杀生物的快感。只不过需要用简单快捷的方法灭杀多余的虫子,仅此而已。
手段不重要,这是我最新学到的。我正在适应它,就像每一个人毫无选择地降生在这个世界,被迫着适应它的残忍。
[贴图]

2014年5月12日星期一

夜幕降临,旅行者升起了一堆篝火

来了一个单薄的女人。想必是看见黑暗中的火光来的。她悄无声息而又肆无忌惮地脱身于夜色中,拖着长长的影子坐在旅行者的对面,掀起衣角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的肚脐眼下纹了一个三头蛇的纹身,蛇尾盘起来,紧贴着肚脐眼;三个形状不一的蛇头吐着信朝向下方,暗示着那若隐若现的黑丛林。三头蛇——这只是旅行者执意的曲解。那不是来自精美的古籍中的怪兽,只不过是简单的几何图形,直线和圆点。她有这样的自信: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星球的每一个人,对着图腾都再熟悉不过了;因此她微笑颔首,仿佛言语都是多余。
她用她肚皮上的图案讲述自己的故事。
旅行者眯着眼睛,想象着她是怎样一个人迷失在这荒漠,又是怎样赤着脚穿过未知的世界,停留在这转瞬即逝的篝火旁;她让旅行者也掀起自己的衬衫,好让她察看对方是否也有和她一样的纹身。或许她眼睛不好,或许火光过于暗淡,她整个身体几乎都爬到了旅行者的身上,才确认了那里并没有同样的图案。她轻声叹息,并没有过于失望,还向旅行者报以微笑,便继续上路,寻找那个她深信存在于某个角落的男人。

旅行者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融入黑暗中很久很久,他依然不敢肯定视线是否已经失去联系。

然而他注定要忙不过来。因为那个女人不是荒漠中唯一急着述说自己的故事的。

从刚才那个女人出现的方向,又或许是另一个方向,走进来一个女孩儿。这个女孩我不敢说相当熟悉,至少打过几次照面,以某种非物理的方式。曾经我以为她是我自己;后来我深信那是年轻时候的我;再之后我不敢肯定,初次相见的时候是我梦见了她,抑或她梦见了我;是谁抓住了谁死死不肯放手。然而旅行者从未遇见过这个女孩,他所遇见的一切都是新的。而我,我在旅行者的世界里无足轻重,顶多就是一枚被遗忘的影子,渲染一抹灰色。
她无助地望着那团篝火,并不急着靠近了取暖;对陌生的旅行者,也没有过多的戒备。对她而言,仿佛只有她愿意接受的一切才是真实,其他都不过是幻影。要是她让旅行者说出自己的故事,她会以冷静得略微有些残酷的语调命令:“说出你的故事。告诉我你的故事,然后我才告诉你我的。”
但是旅行者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讲述自己。他很乐意倾听,然而对于自己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看法,因此也无话可说。他安静地看着那孩子,打量她稚嫩的脸上过分成熟的表情,想象着她急于诉说、却又没有必要总是反复提起的往事。“一切都会好的。”他最后这么说,站起来,向前迈一步。
孩子后退半步,却是一副随时扑上来的姿态。她不接受这种毫无来由的乐观。“你不懂呢。”
可是,所谓“懂”的人,他们能做些什么呢?在半清醒的梦中,我曾听瑶瑶无数次谈起她自己的故事,有无数个版本,却离不开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安慰她,甚至反而嘲讽她,因为她讲的故事根本说不通。我愈是质疑她在胡编乱造,她愈是摆起架子,断言我听不懂。现在想来,我或许就没有真正在听。我或许并不需要那么认真地倾听,就可以感受到她有多迷失,她的境况跟我们每一个人是多么的相似。她是一个迷失在大漠中的孩子,一朝迷失,永远也找不回来那本应存在的目标和信念。因此她呼唤救赎,也呼唤诅咒,随便来点什么东西,只要能将她从小行星的轨道上撞飞就好。
旅行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喝着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动作如此迷人,因为他看上去像是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女孩不自觉地坐下来,过于长久地停驻在这里,两人之间却一语不发,这在我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我和她相处的短暂的瞬间,彼此都在诉说生命多么可悲,我们之间有两个共识一直毫无悬念:1,我们无药可救;2,我的一切不幸都在她的轻蔑嘲笑中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因此,从来我只懂得向她倾诉我的烦恼,用她的嘲笑来贬低自己的闷闷不乐,试图在更深邃的黑影中找到中度灰色的光明。我从来没有想过像旅行者现在做的那样,用荒漠中的篝火温暖她,用遥望着的那颗星星指引她。
瑶瑶问出了一个问题,似乎是替我问的:“美好的生活明明那么简单……为什么我们当中的大多数总是只能生活在不幸中呢?”痛苦,迷茫,欲求不满,孤独,无助,成长。一切生命都在缓缓走向死亡,明知如此还要压制住自己的呐喊。
瑶瑶并不真的期待问题的答案,问出这个问题已经很不像她的为人。她的生命冻结在某一刻;她不想去改变它。
旅行者说了什么;答案如此古老,如此简单明了,醍醐灌顶,然而此刻我却不记得了。凌晨的时候,火自己熄灭了,而旅行者卷起帐篷继续上路,就好像前一天晚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2014年5月8日星期四

一个人,他在荒漠中走。这是第一天。

强烈的想要写什么的欲望,像在黑暗中爬行,找不到光亮。
黑雨。乘坐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回家。沙丁鱼罐头的比喻来自某篇中学课文,而中学课文又选自某现代小说。然而我正在写的既不是日记也不是文学;既不是真实也不是虚妄。我写的是一个人在荒漠中拖着步子前行的片刻。
这一片刻可以很久。
旅行者试图回忆那个黑雨的晚上,拖着疲倦的躯体下班,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和水气,直到挤上一辆开往家的公交车。那水气,他试图回忆,又试图找到文字的描摹来强化回忆。他口唇干裂了,喉咙里几乎挤不出声音,他说:就像空气里能够扭出水似的。可是他想象不出来空气里扭出水的感觉,能挤出水的只有毛巾。他想起来,每到那种季节,就连干衣服也像是能扭出水,而放在桌上的稿纸会无故变得软塌塌病恹恹,让人无法打起精神工作。某部作品里这么描述:鱼从门缝里游进来,穿过中堂和窄小的走廊,从厨房没有关牢的窗户里又游出去了。好了,现在他能想起那个黑雨的夜晚的氛围,可这全在他的回忆里,对现实一点帮助都没有。
车上的冷气吹在湿衣服上,冷飕飕的。不过总比汗津津的一大车沙丁鱼好。有人说,十几度的冷气是为了降低拥挤带来的不适感,此刻深有体会。说到底,在一个相对湿度永远徘徊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城市,再怎么抽湿也是杯水车薪。旅行者仿佛看到了明晃晃的车厢和面无表情的人类,他仰着头,透过楼梯道看到上层车厢的顶盖,又穿过金属板,雨水和云层,渴望看见星空——只是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想象力,他没法看到那么远。
他收回想象中的视线。大漠里,星空早已不是稀奇,每天晚上都能不出意外地与星空重逢。使他更加感兴趣的事阻挡视线的东西。旅行者在车厢里来回颠簸,听着毫不相关的谈论和抱怨,来回扫视发着光的荧光屏和面无表情的人类。啊哈,他们并不是全神贯注,他们只是百无聊赖。
这些旅行者早就知道,并不是此刻才顿悟。他不是在回忆,那个黑雨的夜晚并未发生在他的过去,也并非与他的世界平行。他只是在做梦;梦中,他可以全知全能。在旅行者开始挨个儿打量乘客的面容时,他们的脸瞬间变得模糊,只有在他目光稍微挪开的时候,才又清晰了起来。一些人站起来,要下车,挤出一条尴尬的小道,只为通往命运的下一站。他们可悲的小脑袋里似乎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否则也不会选择坐上这辆班车。然而他们的信念是迷茫。他们甘于沉沦于这样日复一日的卑微的生活,不敢、抑或因为缺乏想象力,无法追求生命的意义。
他们中的一些人,旅行者断言,或许渴望神诏,抑或路上突然出现的刺激——如果没有那些陈规旧俗的约束,如果没有被身边的人期待着什么,也许目前就如同旅行者一样,迷失在地球上某片无名的荒漠,而不是迷失在城市森林无尽的被压抑的欲望中。在冷漠的乘客中,旅行者看到一个发光的灵魂,一语不发,在一个本不该属于她的车站,尾随一个陌生人下车,依赖着惊人的好运,相互默契之间,在转角拐弯,停步,对视,拥吻,消失在人间。可是那也不过是一个长相普通而且没有自信的姑娘一瞬间的分身,而这姑娘,她视线所追随的背影,那背影所离开的车厢,车厢里疲惫而迷茫的所有人,以及他们所忍受的这个黑雨的夜晚,也不过是旅行者一秒钟的REM。
他还记得自己身处荒漠,一个人缓慢地前行。这个遥远的梦境转瞬即逝了,并没有留下什么。旅行者依然没有找到他的方向,就像从来没有谁在他脑袋里种下方向的种子。你会告诉我,写下这一切全无意义,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故事,旅行者也算不上一个旅行者,因为他并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我不能说你错了。谁知道呢。在旅行者的想象中,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不知是谁梦到了一个迷失荒漠的女孩,她的处境和现在的旅行者何其相像,又极其不同。

月白

我把自己分开,把超过一半的自我藏在月亮背面,藏在靛蓝的阴影里。将剩下的抛向地面。和动着的那一部分沿路相遇的人也就以为我是同路堕落,甚至落得更快。就这样我靠着分离两部分,令一端尽可能地世故成熟,从而使纯粹的更加纯粹;一面秘密支撑另一面,柔弱易坏的撑起坚硬漆黑的。这样就可以了,我曾这么想,想可以至少保护着天真到很久很久以后,只需要装得起大人。可是梦终究是会碎的。碎片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再次给易碎物品造成破坏,过后水面的倒影依旧,却是裂纹累累。
在另外的我看来(或者说放置在外的我的另外一双眼睛),我自身不过是城市阴湿昏暗角落生出的菇菌,虽然品种罕有,不过当朝阳升起的时候只有一个结局——死去,逝去。另外的我(或说我另外的眼睛)从开始到结束都注视着,也感受到撕裂的痛苦,但是毫不在乎。

2014年5月7日星期三

真真国故事

余烦乏。兴之所至,扬尘旧稿,欲择不如意者焚之。得真真国故事一篇,阅后甚乐,遂止毁文。略改后贴出。


有校,讲者忘其所在,大约在真真国。众贡生喜外出,有归者有不归者,归者亦多晚归。天上人怒,责校长阻之,校长惟唯唯。越明年,墙立,环校一周。门一,守严,非册上载者不能出入。生不堪堵,亦不敢指顶上梁瓦高声叫骂,恐惊了天上人,故曰:"这厮造墙也要造成自家姓。造得怎是方不是圆。咱们如何能推开,只有翻了。"如是嚷嚷。或当面扔臭鞋。校长仍如老僧,屹然安乐。少顷,或告校长,曰生皆翻墙而出。校长皱眉。逾数日,墙增五尺,绕校两圈。生仍翻出,然人数弱。校长捧心。逾月半,墙增一丈,环校三圈,中梅花桩、尖刀阵、沸油锅等,不一而足。校长心亦稍安,饮食男女,茶饭眠觉,皆如旧。一日,忽报,曰生不翻墙,皆洞出。校长蹙肠。肠不堪蹙,遂断。至此事毕,讲者亦不知下文如何,闻者轻叹。余归家记之。

月半真的不是后来改是原来就这样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