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31日星期六

用歷史學家的方式說再見

儘管被雙木君一直諧謔為歷史學家,我深知自己離歷史學家的距離比距離會計師的距離還要遠。很多工作一眼看上去很簡單,真正做起來的時候就會發現完全不是這樣。而另一些聽上去高深莫測的工作,難的只是入行,做起來的難度則介於流水線工人與鞋匠之間。
然而,我還是要在收到了宋敘五先生的訃告之後,感謝這個玩笑的。因為作為一個認為無法在任何方面幫助逝者的傢伙,我必然不會為著悼念本身去參加儀式(換言之如果去的話便是另有所圖),然而作為一個生者,亦需要一種方式與逝者告別。故此,記錄下碎片般的記憶,也就成了這種告別的方式。 見到宋先生是在3年以前,見到他帶著棒球帽走進那間窗開在最後的課室,摘下帽子便看到他的助聽器。而一開口的山東方言則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會嘲笑祖母把下雨了說成下魚了的時刻。總之臨沂話對我個人的觀感大概就像東北話對於中國南方人的觀感一樣,所以聽到自己認為用於搞笑的語言被用來講西漢經濟史各種覺得違和。 那時作為一個逃離了商學院的小朋友,認為經濟史不拿一個好一點的成績根本對不起自己的頭腦。而宋先生是喜歡留小作業的人(並不清楚最後是不是拿去記分了但我覺得應該沒有),而我是一個喜歡用旁門左道的工具追尋線索的人,可以偽裝得像讀了很多書的樣子。這方面的確佔了哲學班的同學們一些便宜。 如果說真正學到東西的,應該是一題「貨幣由於社會經濟發展而誕生,那麼社會經濟衰退會導致貨幣的消失嗎?」 如果現在歷史系的經濟史考試再放到試卷上,不知道學生們會怎麼作答。總之我只交了一頁紙的作業,看到其他人寫的跟學期論文一樣就覺得非常沒底,特別是聽說大家都認為現在的社會就算經濟衰退貨幣也不會消失我就更加擔心。然而最後作業發下來才發現即便是拿到最好成績的我,真正用來得分的答案也只有半頁紙,就是關於南北朝時候的鵝錢。另一半關於羅馬的貨幣系統崩潰是被宋先生忽略不計了。 這件事告訴我的大概有兩點:一,討論一個看似是非分明的問題根本沒有那麼簡單,在收集證據之前就開始分析並且憑直覺作結論是在亂來。二,努力程度跟結果有一定的關聯但並不一定會產生好的結果。從這一點上來說,同時作為印刷廠老闆的宋先生對於要走向社會的學生來講提供了對於學院歷史學家們無法提供的幫助。 然而宋先生本人則是對於自己歷史學家的身份更加感到自豪,他笑的最開心的一次就是在講自己在中大做助教的時候在一個雨天在校車站排隊等校車,遇見了從美國回來的全漢昇先生,被稱讚「我在美國就讀到你的書了」。這直接導致了我後來每次在下雨天的校車站都會想像這個情景,就像看到新亞的圓庭就會想像當年唐先生與翟老師在下面的對談,不知道當年作為銲工的他是不是也有現在一樣犀利的目光。 而我終究是逃離了,逃離的同時便不斷拋棄著自己的名字:線條和色彩,條件同結構,正直與人性,經驗加分析⋯⋯我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成為怎樣的人,亦或當忽然被別人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說再見時,也在逃亡的途中。經歷本身就像新陳代謝,大部份原子對於身體只是過客,然而總有那麼一些,成為了血肉與筋骨,我們叫它們記憶。 那麼,再見,歷史學家。

2014年12月16日星期二

祭眼镜文

    镜君陪伴我已不知多少载。眼镜店店员查单后说是两年整前配的,既如此便是两年罢。这两年中,晨钟后第一件事就是戴上眼镜,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将镜君折好放入镜盒,不知道近视眼直接看见的世界已经很久了。我自将镜君看作身体延伸,如手足躯干……不,更甚。足者,或麻痹或抽筋,犹可寻一长棍驻拐;手者,数目有二,缺一暂可忍;至于躯干有疾,不过一死,既死何惧。独镜君稍一失灵,呼天天不应,门框撞头,叫地地不灵,楼梯下滚。且体恙有医,眼镜坏无修,尔继任者侯日久。
    想初遇时,镜君通体新净,玻璃通透,镜架闪亮。现如今细视:遍体鳞伤,边角有缺,螺丝松脱,烤漆剥落。为了接镜君回家,兑出去七张红纸有余,但是价值岂知这七张红纸!当初我亦念其价值,日日小心,放置轻而慢,每日擦拭,周周浸洗。然生性粗鲁,力大而不知自控,致使今日沦落到此尴尬地 步。又不知注意用眼,每每对坐光屏前数时无休,度数加深追悔莫及。望眼镜人士观此文以余为鉴,万勿与余共赴一绝路。
嘤嘤嘤嘤。

增:眼镜坏了,拿到眼镜店无法修,只有验眼配了副新的,还得等不少时间才可以取。虽然这篇文章炫技效果远逊于想象,不过写完后觉得接下来的等待好受点。

2014年11月24日星期一

穷逼城市求生指南

第一章 你是一个穷逼

第二章 不要恐慌:善用城市资源

第三章 你为什么穷 上
关于反思社会及人生

第四章 你为什么穷 下
关于使用数据分析 理解贫穷

第五章 穷逼也要营养均衡!因为你穷得只剩下肉体

第六章 你到底有多穷

第七章 没钱事小 消沉事大

第八章 请不起吃饭也可以有朋友╭(╯ε╰)╮

第九章 买不起车房也可以有男/女朋友╭(╯ε╰)╮

第十章 穷逼有未来吗
人穷更要防范志短

结语 贫穷的时代
穷是病,得治

2014年11月21日星期五

罐头



记忆中的鲜艳风景,发生某个晴天的八月正午。
在早已被拆除的松江城墙外,上世纪初工人、警察与小学教师居住过的,殖民地风格的石库门早已变成盲目流动人口居住的危厦。落雨的黄昏尚能透过红黄褐各色鸡羽,瞥见黝黑的门洞里手风琴的回响。此刻在骄阳下弥漫的烟霞中,见到的就是售卖鹌鹑蛋的商贩将盐窑豁开,好像敲碎了雪白头盖骨。
然后我便见到了,上世纪末欢庆茶话会上,流行缠绕于日光灯管间的,浅红粉绿鹅黄淡蓝藕荷色。它们被吊扇造出的空气涡旋引得飘扬起来,如高原上飞舞的经幡,吟诵着智者之名。又如同跳房子时画下的粉笔印,间杂着墨迹标记出房间的价值。
智者们或危襟正坐于水晶座内,比如橘子黄桃或糖水荔枝;另一些则隐居暗室,像东坡肘子跟蘑菇肉酱。高贵的鱼类则在椭圆形的深海宫中修炼着梦瑜伽,陪伴它们的是豆豉或辣椒,也有亲近自然者单纯选择了盐水。
那时想到的,惟有它们超度那些不曾长大的孩子们的慈悲,与支撑翻山越岭的年轻人的坚忍。这样华丽的景象,却早已应当湮没在时光里了罢。
不想很快,它们便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
初至神学院的三角饭堂,只将食特价饭看作一种行为艺术。餐肠腿蛋,本带有吃早餐剩余食物的忧伤。但十一元四选三,再加一元四种全包的计价法,却又让购买者有了莫名其妙的阔绰感。由于早餐多避不开蛋,就总是帮衬其他三杰,也就是铁皮屋邨出身的精英们了。
然而好景不长,两个月后便发现经济窘迫到即将交不起租,本想重操捡厨余吃的旧业,却为双木君极凄惨地闹了一场,因最终无法驳斥他"对人的精神伤害远胜身体伤害"最终作罢。幸运而迅速地在系上找了一份工,从此便开始了微波炉煮夹生饭,间或搭配娃娃脸即食面的日子。聊以慰藉的是粉面档的餐牌,每每想到自己吃的面也是高档货,在别处还要加三元的时候,感觉竟然好多了。
圣者们的归来,则在我偶然间实在贪食的时候了。减价清货区被冲击到几乎破损的潜水艇里,困着下饭的豆豉鲮鱼;而微微变形的圆柱体内则是番茄粟米忌廉蘑菇等各种高级的汤膏,十分饱人的;只可惜双木君送的瑞士军卡不能没有开罐器,我变无福消受这类佳肴了。
最常见的还是午餐肉家族,水滴型带着肉冻的高级军需品是没有资本消耗的。圆柱形看上去很踏实的种类也因无冰箱保存无力而作罢。最终买到手里的,还是圆角矩形截面最便宜的小盒子,据说这种高贵的形状,还被某奢侈品公司申请了专利。
既然是午餐肉,定然会配备一把一次性钥匙,小心翼翼的用它别住露出来的一小截软铁,慢慢旋转,直到环绕一周,将世界的真面目全然揭开,弄得天地翻覆。
由于用刀的技术不佳,巴塞罗那街区一般规整的午餐肉常被捣成了肉糜。不过那些温暖的粉红色散落在冒着蒸汽的白饭上,而其中半透明的动物凝脂融化进米粒间的缝隙间时,又是一番畸离的美好了。
在充满肉香的升腾之中,联翩的浮想却是关于土豆面筋的。作为野餐布上最受欢迎的食物,却总是在被清理完毕的那一刻被朋友们质疑,土豆在哪。然后我便会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旅行家模样,微笑道,土豆就是花生呀。
但是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开罐器,只一下就撬开了浅紫色的伞下,翠绿色的氤氲,那是那年共同教室的走廊外,微雨中爬山虎的颜色,那些细细软软的触角,将楼下木屋里飘来的松饼香气,慢慢吸附进墙壁里,颜色也渐渐由红茶变成咖啡,永久地定居下来。
总会有人觉得,在那个布满奇怪名字食物的岛上,需要一个强大的胃。而我却吃着零卡果冻与蒟蒻,喝着健怡可乐度过了很久的时光,为了融化在雨中,无疾而终的憧憬。
我想,为了代替戒指,我会在某一天将一罐密封的胡萝卜存入黑暗,并且在五十年后开启,在不需要牙齿的情况下,与人一起分享这柔软的橙黄色。

2014年11月9日星期日

月亮与六便士——忘了是什么的观后感

并非因为开心所以才说笑话,而是因为痛苦。
快乐总是建立在痛苦之上。人类历史、个人经验抑或理性都可以推断出,那些宏大、散发着金光的东西,皆是梦是露,既璀璨壮丽,又转即而逝。真实无趣、灰暗、没有温度,但只有是这样才能成为常态。越是严肃,越发感觉到痛苦。我们笑起来的时候闭上眼,因为引起笑意的只能生存在眼皮里面。所以笑吧,笑吧,把目光从上面移开,不要去看冰冷的繁星。就这样在滑稽剧台上等待着死亡——只有这个才是最终的解脱,别忘了最后要祈祷这场长眠里没有梦。

2014年6月25日星期三

电视剧

编一部电视剧吧。
首先它应该尽可能的短。不拖沓,简明扼要,但又要有足够的展开空间。
要有性格鲜明的人物,又要能够反映社会的若干个方面,要有真实感,同时又不能过分真实。
等等,你说的是魔幻现实主义,通过荒诞不经的设定和情节表现真实的宿命吗?
好了,这些都不是重点。
一部成功的电视剧,最重要的指标永远都是收视率。
所以一部理想的电视剧也一样逃不过这个现实。
要选择一个题材,这个题材要么是大众所关心的,要么是陈述它所使用的方式为大众所接受。
请定义“大众”。
大众受地域、年龄、教育水平和收入所限制所划分,不过若是为了取悦一部理想的电视剧(更准确地说,被一部理想的电视剧所取悦)的话,我们只需要理想的大众就够了。
他们坐在电视机前,准备好被各种奇葩的广告和综艺雷翻。
他们不加选择,只是为了让大脑从毫无意义的现实中放松。
故事可以是虚假的。故事的场景可以是虚假的。世界的定律可以是捏造的。因果关系也可以重新定义。
然后他们看见了新奇的玩意儿。某些自作聪明的理想观众决定从调换电视台的繁重工作中偷个懒,看看能否凭借过人的智力理解编剧的逻辑,却不小心被绑架到另一个维度的异想空间。
不,你错了。电视观众是不能够动脑筋的。你忘了吗,坐在电视机前的唯一理由就是找个借口让脑袋停止转动,停止操心现实生活中那些烦心的事儿。
既然如此,怎么能让他们动脑子呢?
他们只是自以为在动脑子而已。
第一季,(现在我们假想电视剧的收视率不错,赞助商继续签约,这样才不会枉费编剧的铺排)展开了一个传统的故事,情节和白雪公主,唐吉可德,悲惨世界或者人们熟知的任何一个故事雷同,只不过角色不一样,场景不一样,年代不一样,那些全身长满毛的奇怪小生物的名字不一样,这都没有关系。先把汤给换了,观众照样收货。不知不觉间,他们发现这个世界的物理好像跟过去熟知的不太一样,不过我们的编剧是神编剧,因此并没有时间停下来给大家解释到底是哪里不同。在老生常谈中故事接近了尾声,这时候编剧只要收拾他故意丢在故事中的线索,营造一场似是而非的最终决战,就可以轻松交差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以用挣来的钱找一处湖边小屋住下,闭关怒写第二季的剧情,并且在好忘事的观众几乎认不得他的名字的时候重出江湖(所以说,要运气足够好,才能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胡编乱造。)
时隔已久的第二道菜上来了,目光呆滞、嚼着半口饭菜的观众从荧幕上看到了熟悉的脸。事实上,要不是那些短小有力的口号和注册了版权的设计符号,没有人能把这些影视常见脸蛋和那部看似完结了的过气电视剧联系起来。由于编剧十分疏懒,并不在意情节这种小事,因为观众反正无论怎样都会买账的。只要有好的演员和特效就可以安全熬到第三季,而前两项的determinant是钱;钱和情节反正是没有什么关系。编剧随手捡起一本低俗小说开始改编,由于二三流的小说往往以情节奇诡取胜,而其他方面几乎一无是处,改得面目全非就不会有人发觉。只要世界观和第一季接洽,就不会有人怀疑故事原创性。编剧用尽了他的想(yi)象(yin),写出了最讨人喜欢的人物,甚至让那缠绵悱恻的狗血情节显得有那么一些感人。混杂一点社会啊政治啊的元素,显得更有深度。嘛,这些都不是重点。只要观众入套了就行,你们都忘了吗,电视剧最重要的是收视率。不过有了第一部的世界观和决战,编剧开始编织罗网设计更大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嘛,就是那么正巧,被某个角色在这一季的末尾掀起了一角。
假设投资方真的那么愚蠢,或者市面上又真的没有什么好剧本可以投,那可真对不住观众了。根据对编剧的采访,这个坑爹的家伙坦言其实第三季才是正剧。充分体现了每集死一个主要角色的特点,死法千奇百怪,可谓荒野求生,哦,不对,1001种死法,才体现了编剧的想象力和构思所在。
有人说,全部死光了还能有第四季吗?哦,你是说复活的设定?不好意思这个设定在第一季没有出现诶……不要紧的嘛,学一下主流商业电影的做法,只要一个时空反转,一切情节推翻重来——甚至,父辈的CP重新排列组合,你又会见到新的面孔新的角色,却一个个不经意间说出经典台词,作为对旧作的致敬……

2014年6月6日星期五

故事

    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时间、地点都不重要,甚至故事里人物的身份——至少是人物的称谓其实也不重要。诸位看官可以自行用一套名词替换掉。故事有着多个版本,哪个最早不清楚,几乎虚构或是真实的史书都会至少出现一次故事。
        有群苦修士,在沙漠、高山、荒岛或任何远离其他定居点(这也可能是譬喻而不是真事)的地方,和任何苦修一样,尽力摆脱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也有可能是提纯某个欲望。不管如何,都不是我们这些庸庸碌碌度日的俗人可以贴近和理解的生活——每一个简称自己是写下故事正确版本的作者都如此声称。
        这群苦修士穿着一样,任何可以辨别个人特征的身体部位都遮掩在层层衣料之下。不知这是否就是他们的信条之一。不过这种同一性也许只是远离苦修士的观者的误解。
        每个苦修士都有遇到障碍,困惑、动摇、疑虑、懒惰、退缩的时候。他会转向另一个苦修士请求协助。另一个苦修士沉默不语,揭开层层衣料露出样子,于是请求协助的苦修士也顿悟障碍。苦修士们从未想过为何皆如此行动。
        转折发生了,不然故事也不是故事,是事项。一个苦修士记下“悟道时需要看到别人的脸”并且告诉其他苦修士,最后所有苦修士都知道了。这些苦修士现在发现他们看到的只是别人的脸,他们确定之前看到的不仅仅是脸,但是那种东西他们再也看不到了。幸运,或者说不幸,取决于写下这个故事的人的态度,苦修士的仪式没有变化,即使再也没有人看到理应看到的。

        就这样,我的故事讲完了。